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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开始思考优绩主义呢？
我曾经很相信这套东西，我甚至自诩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信奉者。
我会认真规划每一个学期，想怎么把绩点再提一点，怎么让自己的履历更好看一点，怎么去争取一个更好的研究生去向。我把这些事想得很重要，也确实做得很认真。那时候我脑子不会想很多事情，只想着怎么拼命往上走。
于是我成了优绩主义最忠诚的执行者之一。
我骄傲，我嫉妒，我在心里不断衡量别人，也不断衡量自己。我很少真正轻松过。哪怕在看起来顺利的时候
上个学期是我第一次真正被这套逻辑榨干。
这是一个我自我认为陷入疯狂努力的学期，我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去拼，每天熬夜到凌晨2、3点都是常事。和父母聊天的时候，我也经常说着说着就掉眼泪。
不断被优绩主义正反馈的之前的我相信，这世界至少在某个范围内是可以交换的。
按照优绩主义的底层逻辑——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我把时间和精力像硬币一样投进这台机器，它就该吐出我想要的回报。可现实并没有按照这个逻辑走。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觉到，原来这套叙事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靠。
更让人难受的是，一次横祸让我明白一个人即使已经足够认真、足够努力，依然可能因为规则、权力关系和机制本身的不公平，承担一些原本不应该由自己承担的后果。
我也会自我怀疑是我受不了挫折什么的。其实我是知道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我也并不是从小就一帆风顺。
所以当时我并没有特别伤心，我只是开始极度讨厌做这一切我不想做的东西。
以前再苦再累，我心里总有一个东西撑着，告诉我继续熬一熬，前面会有结果，更多的是一种想象。可当这个前提开始动摇以后，我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逼着自己往前冲了。我开始觉得疲惫，觉得很多事失去了意义。
停下来之后，我就开始想着不能闲着吧，总得找点事情干。
但除了绩点、排名、论文和去向这些词之外，我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到底真正想做什么，我认为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有价值呢？
我发现抛开绩点之后，我只剩了一片虚无。
过去几年里，我做了很多事，也很努力，可那些努力大多都指向一个外界早就写好的“更好”。更高的绩点，更漂亮的履历，更体面的去向。路像是现成的，目标像是现成的，连“什么叫值得追求”都像是现成的。我只需要沿着那条轨道一直往前跑，很少真的问过自己，我要去的地方是不是我自己选的。
优绩主义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舒适区。它给我提供了一种极强的确定性和安全感：只要你看懂了游戏规则，你就是安全的。只要这些东西还有效，人就不需要面对太多更麻烦的问题。你不需要急着回答自己究竟喜欢什么，也不需要急着弄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因为评价体系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方向。
我是一个被轨道推着走的人。当我想从轨道跳向旷野时，我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彻头彻尾的失重。
我没有自己的罗盘，因为在过去二十年的时间里，那个罗盘一直是别人发给我的。
优绩主义给人的安全感，并不只是“它提供了一套现成路径”，它还提供了一种责任豁免。
你去刷绩点，去做科研，去争取一个更体面的去向，这些事再苦再累，至少它们都是“正当”的。它们是大家点头认可的东西，是放到台面上不会被质疑的努力。你走在这条路上，哪怕最后结果没有那么好，周围的人也很容易替你找到解释。大家会说大环境不好，会说今年竞争太激烈，会说名额太少，会说运气差了一点。
总之，失败在这里是可以被理解的，是可以被外部化的，它不会第一时间全部砸回你这个人本身。
可一旦你不再沿着这套规矩奔跑，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你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去试一条没有那么标准、没有那么体面的路，哪怕你心里知道那可能更接近你自己，外界也很难立刻承认它的价值。很多时候，你甚至会先被扣上一个很轻飘飘但杀伤力很强的标签，不务正业，不踏实，不成熟，想一出是一出。别人未必是在恶意打击你，他们只是天然更相信那条被反复验证过的路。
凡是没有被普遍认证过的东西，都默认要由你自己先拿结果来证明。
一旦你选了自己的路，风险的性质也变了。以前沿着标准答案往前走，就算跌倒了，你还可以找借口说这是这条赛道本身的问题。可当你偏离轨道，失败就会被迅速解释成你个人判断失误。那一刻，失败不再只是失败，它会连带着把你的选择、你的判断、你的自我意志一起打成一个笑话。
我不敢离开优绩主义，并不是因为我真心多热爱那套规则，而是因为那条路至少能替自己挡掉一部分责备。
一旦你开始为自己活，连失败都会变得格外昂贵，因为你要独自承担它的后果，还要独自承担别人对它的解释。
这套逻辑影响的远远不止是我怎么要求自己，它还一点点改造了我怎么看别人，怎么看世界。
在一个资源有限、名额有限、评价标准又单一的环境里，人的眼界会越来越狭窄。我眼里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只是你周围那几个人，只是排行榜上那几个位置，只是某一次成绩、某一个名额、某一种短期输赢。你的视野会在不知不觉中收缩，收缩到最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一张不断更新的排名表。谁比你高一点，谁比你低一点，谁会不会挡住你的路，谁是不是你要提防的人。人在这样的目光里活久了，就会误以为现实本来就是这样的，仿佛人与人之间天然就是零和博弈，仿佛别人多拿一点，自己就一定会少一点。
可现实根本没有这么狭窄。现实里当然有争夺，有稀缺，有位置的竞争，但现实里也有合作，有交换，有共同创造新的价值。蛋糕有时候会被分走，有时候也会被做大。很多原本可以彼此支持、彼此成就的人，在优绩主义的目光下，却被提前识别成了对手。你不再先想这个人能不能和我一起做成什么，你会先想这个人会不会压过我。你不再先看彼此有没有可能成为盟友，你会先看他是不是站在我前面。那种感觉像是人被锁进了一个壁垒森严的阶梯里，所有人都在往上爬，大家彼此踩踏，彼此提防，心里想的只有自己能不能多往上挪一格。
我越来越熟悉掠夺，却越来越不熟悉创造。
更讽刺的是，这套体系里的很多指标，一旦离开了对应的场景，马上就会失效。高中时我会对同学之间的竞争感到巨大的压力，好像彼此之间隔着一层很厚的胜负关系。但上了大学以后，再回头看，我立马就全部释怀了，见面大家还是很好的朋友。过去那些让人坐立难安的高低先后，放到新的环境里，瞬间就变得没那么重要。可人在身处其中的时候，很难意识到这一点。人会把阶段性的排序误认为终极性的价值，把体系内部的输赢误认为人生整体的高下。
其实当我今天试图反思优绩主义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声音，竟然还是站在它那一边的。
每当我开始怀疑这套东西，我就会立刻审问自己。
你真的有资格质疑它吗？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因为看清了什么，还是因为这一次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你说自己厌倦了这套生活，会不会只是因为你累了、输了、撑不住了，所以才想给自己找一个更体面的解释？
被优绩主义腌入味后，连我的痛苦和迷茫都被剥夺了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