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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像附带赌场的教堂：控制能控制的，保留选择权。
2026 年 5 月 2 日，伯克希尔股东大会期间，巴菲特接受了 CNBC 主播 Becky Quick 的专访。
这是 Greg Abel 接任 CEO 后首次主持伯克希尔年会，也是巴菲特卸任 CEO 后，第一次以董事长身份出现在这一场合。过去六十年里，他一直是伯克希尔年会最核心的声音；这一次，他把更多位置让给了继任者。
专访涵盖市场判断、现金部署、通胀风险、AI 威胁与人生寄语。表面上看，这些话题分散在不同领域；但听到最后会发现，巴菲特讲的仍然是同一件事：在无法控制的世界里，保持清醒，保留选择权，然后按照一条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规则行事。
巴菲特对当前市场结构给出了一个精准比喻：“附带赌场的教堂”。
人们在教堂（投资）和赌场（投机）之间自由穿梭。他的判断是：两边的人数都在增加，但赌场的吸引力增长更快。
他把矛头直接对准单日期权：“那不是投资，也不是投机，那是彻头彻尾的赌博。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要买一天期的期权。”
他举例近期一名美国士兵利用委内瑞拉军事行动的内幕信息，在预测市场获利40万美元。“除非你能像那个人一样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打进委内瑞拉，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要买一天期的期权。”
这个比喻的关键不在于道德谴责，而在于结构诊断。投机热情高涨不必然导致市场崩溃，但它造成了一个具体后果：大量资产价格长期维持在高位，估值空间被持续压缩。这会直接挤压价值投资者的操作空间。
巴菲特的结论是描述性的，而非预测性的：“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比现在赌性更重的人群。”但他紧接着补充，这不意味着一切都已无可救药。他在描述现实，而非预言末日。
伯克希尔账面现金和短期国债接近 4000 亿美元。若按扣除部分未结算国债购买后的口径，现金约为 3800 亿美元。市场最关心的问题始终是：这么多钱，巴菲特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巴菲特的回应分为两个层面。
第一层是估值判断。“就为伯克希尔部署现金而言，现在并不是我们理想的环境。”他承认自己能够深刻理解的企业在整体市场中的占比已经不如十年前，对年轻一代与新技术共同成长的领域不再奢望优势。
第二层是历史经验。“我在这行干了大约六十年，真正肥美的机会大概只有五年。”六十年中只有五年。这个比例本身定义了一种投资节奏：绝大多数时间都在等待，而非行动。机会出现的频率天然极低，大规模资本配置的窗口期在时间分布上极其稀疏。
他进一步描述了真正买入时机的特征：“最可能的买入时机，是当其他所有人都不接电话的时候。”
随后补充了市场崩溃时华尔街的真实运作方式——交易部门不接电话，即使接了，报价和要价也附加各种条件，买卖价差巨大。他的用词是”走进屠宰场”。这句话描述的不是市场下跌本身，而是流动性骤然消失时，交易对手行为从做市转向掠夺。
关于黑天鹅风险，他保持一贯立场：人们讨论和担忧的事情通常不会发生。真正的危机总是来自预期之外。他的应对策略不是预测，而是”保持认知”。知道它可能发生，但不沉溺于忧虑。
伯克希尔有能力承接任何规模的交易，决策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且说话算数。这些能力是真实的，但使用它们的前提是等待一个足够扭曲的定价环境。在当前市场，这个前提不成立。
专访中讨论通胀的部分，巴菲特的关注点不在当前3%的通胀数据本身，而在一个更深层的变量：货币信任。
他回顾沃尔克时代的恶性通胀历史：借款利率12%，农业回报率6%，内布拉斯加州大批农民破产。这些人用超出土地盈利能力的价格买地，承担远超收益的利息，驱动他们这样做的核心信念是”美元会消失，土地不会消失”。
“这对很多人来说是场悲剧。”
然后他给出了整场专访中最重的一句话：“一旦人们对货币失去信心，整个国家就会变成另一番面貌。”
他特别强调了”美国并非对此免疫”。
这句话由一个95岁、经历过大萧条和二战的人说出，指向的是制度信任的脆弱性，而非某个具体政策。
在美联储问题上，巴菲特明确支持鲍威尔留任：“他在那个位置上，我会更放心。货币这件事不容有失。”他同时指出，经济学家未必是处理这类问题的最佳人选，并举了一个具体例子：萨缪尔森那本长达900页、作为标准教材用了25年的经济学教科书，翻遍全书找不到一条关于零利率的词条。而零利率恰恰是那一代学生一生中经历的最重要经济现象。
这个例子揭示的是巴菲特的深层认识论：真正产生最大冲击的，永远是既有理论框架未能覆盖的部分。
关于伯克希尔如何应对通胀，他没有提供宏观对冲方案，而是回到微观层面：“如果你是镇上最好的医生，或者是镇上最好的律师，无论在任何经济环境下你都能赚钱。”这不是回避问题，而是承认一个边界：个体和企业在宏观货币动荡面前的能力极为有限，唯一可靠的防御是个体层面的不可替代性。
专访中巴菲特情绪波动最明显的话题，是AI深度伪造。
股东大会开场时出现了一个逼真的假巴菲特视频。他把这件事与奥森·威尔斯1938年的《世界大战》广播剧并列，那次虚构的火星人入侵报道在新泽西引发了真实的大规模恐慌。
但他担忧的核心不是诈骗，而是深度伪造与核武器的叠加。
“这很可怕。当你有九个左右的国家拥有核武器，而人们又在研究这种技术时，尤为可怕。”
这个判断的逻辑是：深度伪造技术大幅降低了制造虚假信息的门槛，而核武器的存在使误判的代价变得不可承受。当信息真伪难以辨别，且关键决策者有几分钟内做出军事反应的压力时，技术失控可能直接升级为地缘政治失控。
他说”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时，不是老年人对新技术的不安，而是在承认一个边界。有些风险无法被计算，只能被意识到。
专访最后，Becky Quick 请巴菲特对数万名长期股东说些什么。
他没有谈投资策略，没有谈资产配置，也没有谈市场前景。他谈到的是黄金法则：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你也怎样对待别人。
用中文近似表达，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不是一个宗教信徒，但这句话在两千多年来，没有任何人说得更好。”
他对其有效性的解释不是道德性的，而是实用性的：“它不花你一分钱。事实上，它会换来别人对你更好的态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甚至是一种极其自私的做法。但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按照这种方式行事却感到不快乐的人。”
前面一个小时，他在讨论赌博化的市场、难以部署的现金、可能失去信任的货币、可能失控的技术。最后当他被问到有什么话要留给股东时，他给出的是一条两千多年前的准则。
这很巴菲特。
这些问题看起来各不相同，但它们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外部世界越来越复杂，个人能够控制的东西却非常有限。
市场可以很复杂，宏观可以很复杂，技术可以很复杂，但人仍然要做选择。你无法控制市场赌性，无法控制货币信任，无法控制技术走向，也无法控制危机什么时候出现。
你能控制的，是自己站在哪一边。
教堂和赌场之间，选哪边。六十年里只有五年机会时，等不等得住。货币信任动摇时，自己是否还有不可替代的能力。技术风险无法预测时，是否还能保持基本的审慎。
最后那条黄金法则，看起来像一句人生寄语，实际上和前面的投资判断是一套东西：控制你能控制的，对不能控制的保持认知，然后按一条长期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规则行事。
只不过最后这一条，他把范围从投资扩大到了整个人生。